記憶和真實之間的永恆距離:讀李佳穎《進烤箱的好日子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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會讀《進烤箱的好日子》,起因是讀到 OpenBook 的報導,才認識到台灣原來有一位優秀的作家名叫李佳穎,她前些日子去瑞典參加「國際作家舞台」,與瑞典得獎作家庫爾賀德(Elin Cullhed)談她的這部小說。
一部台灣小說竟然引起瑞典人的興趣,更驚人的是,這本小說已售出 20 餘種海外版權,英文版還是由《臺灣漫遊錄》的譯者金翎翻譯,明年一月即將出版。好奇之餘我找了書來看,一翻開就被主角阿丹說話的方式吸住了,花了約兩三天的時間速速看完,讀完後,內在深深被觸動了。
以下涉及故事情節,請斟酌閱讀。或者先去讀《進烤箱的好日子》再回來喔。
大概在說什麼?
以情節而言,這是長大後的阿丹正寫著回憶錄,並且把寫作內容拿給家人朋友看的故事。以主題來說,李佳穎探討了記憶和語言的關係,以及青春期的孩子所經歷的成長之痛。
記憶與語言的關係在故事裡無所不在。故事前期,阿丹琢磨如何使用標點符號和文字才能反映真實(如:回憶錄 99% 的內容都不能放在引號裡),從這邊開始,身為讀者的我不禁感受到語言的徒勞和有限,也發現每個人一旦回憶過去,都是某種程度的「不可靠敘事者」(unreliable narrator)。就像阿丹的吐槽:「真實未免也太囉嗦了!」所以身而為人,我們不可避免,也毫無懸念,必須用語言的剪刀修剪事件。加上每個人使用語言的方式都不同,即便拿到一樣的紅紙,有些人剪出來的是「春」,有些人剪出來的是「福」。就算剪的字都相同,包準那個字不像工廠裁切,而是歪歪扭扭,或胖或瘦的。
用如此喜氣洋洋的例子似乎不太妥當,畢竟這部小說要描述的成長之痛,是那種劫後餘生好一陣子,才一陣後怕,後知後覺過去的事件多麼令人膽寒(或許這點和書名也很像:《進烤箱的好日子》,乍聽之下不也是個充滿餅乾香氣的週日午後?)。這部小說的成長之痛固然涉及父母離異、校園霸凌、孤單寂寞等議題,不過最令我印象深刻的,是知識與身心尚未成熟的阿丹,所遭受到的語言冷暴力和熱暴力。冷暴力,就像故事中阿丹的媽媽那樣,因個人的失能而無法使用親暱語言與女兒建立連結;熱暴力,就像故事中的何維光,為了自己可笑的優越感,硬是將阿丹拖進他的敘事裡,常常給阿丹扣上醜不拉幾的臭帽子。這些暴力是很幽微的,經歷的當下你甚至不會用「暴力」二字去敘述它,可這樣的言語卻不斷在心靈戳上無數的孔洞,流掉對生命的盼望。
讀完之後
李佳穎曾說:「我理想中的讀者,其實就是阿丹那個年紀的孩子。」1 雖然我不在她的理想範圍之內,不過作品裡頭的部分事件,與我的生命經驗有所重合,我覺得自己被阿丹同理了。我彷彿看見學生階段的自己朝我走來,她有些侷促緊張,我只想對她說:謝謝你過去熬過了箭雨一般的語言攻擊,如今,我可以成為你的盾。
讀完之後,我好奇找了關於李佳穎的訪談,發現原來她也住在美國,現居波士頓。2 又看到她提到台灣有最好吃的高麗菜時我忍不住笑了,3 的確,美式超市裡買的 Cabbage 會柯(kua)到讓人懷疑人生,現在我要吃高麗菜都要去華人超市扛一顆標價牌有寫「台灣」的高麗菜回家。接著,讀到這段時我忍不住起雞皮疙瘩:
我每年暑假回來,一下飛機,從飛機要跨到機場,中間有一段是登機門打開的那道鐵板。每一次我從很冰冷、充滿了那種人工空調味道的機艙走到那個地方,踏到鐵板上,迎面而來的味道就湧上來。4
之前我在〈異鄉人〉所寫到的:
三個星期前降落在桃園機場,從機艙走到空橋,撲面而來的,是熟悉的濕悶感貼在肌膚上
沒想到空橋上的味道竟是共同記憶,真是奇妙,也對她產生了親切感。有機會的話希望能和她聊聊天。
推薦大家吃著餅乾配著蛋糕去讀一讀《進烤箱的好日子》!
書中好句子
身為生理女性,從很小的時候你就意識到你的臉不只是你的臉,而是比較類似人行道上做成音符形狀的長椅之類的公共藝術裝置,任何人都有兩三句話要說。
唐先生的問題是個鉤子,等著把林上竹強行拉進他的語言裡,在那裡林上竹給戴上了無知與失敗的頭套,有一整隊思想的兵準備毆打她。
我覺得這事真正的問題應該是:為什麼我經常會站在路口呢?同樣的情境對許多人來說,路只有一條,毋須判斷,遑論選擇。但我的腦袋會轉出其他選項,然後在最後一秒根據理性判斷做出反向跳船的動作。把路走成路口才是我的問題。
你在想什麼?——記憶停在那句話上,像一道刺眼的遠光燈,那也正是何維光對我說的第一句話。那句話取消了他「大人」的標記,將他從背景裡解放,而十三歲的我一定是真的告訴了何維光我在想的事情,那一刻也是我把頭放進烤箱的開始。我把夢告訴了那人。儘管長大的我已經懂得對那句話充滿戒心,但還是無法克制地在每一次聽到時感到愛。
年少時崇拜偶像,此事恐怖之處在於,那個夏日早晨在車裡最讓我感到羞恥的不是被騙,而是月經。
圖片來源
左:Amazon
右:Penguin Random House