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阿姨看紅樓】紅樓一夢恍如煙:一零一至一百二十回

前言

終於看完《紅樓夢》了!每天和 Sam 分享當日閱讀進度,他的反應是:「比起今天又死了誰,我倒比較好奇誰會活到最後?」的確,《紅樓夢》最後二十回根本妥妥一部實況生存遊戲,陣亡的人不計其數,便當店門庭若市絡繹不絕。讀完之後不得不說,真的是……爛尾啊~~~槽點太多,且讓我一一道來。

一零一至一百二十回重要情節速記

賈政被貶官;賈府被抄家;許多人過世(夏金桂、鳳姐、迎春、賈母、鴛鴦、趙姨娘、妙玉、史湘雲她老公);寶玉和惜春出家;寶釵懷孕。

各種槽點

一、劇情在趕火車

前期的《紅樓夢》也可以叫《賈府日常》,整體劇情發展的步調比較緩慢,作者因此得以將角色的舉手投足與內心狀態描繪得非常細膩;但最後二十回真的在趕火車,自從林黛玉死後,作者堆砌許多事件來推進劇情的發展,發很多人物便當,有一種草草收尾的感覺。

二、抄家明面上的理由太牽強

以前聽到賈府被抄家,想著他們被抄的理由一定很嚴重,讀過後發現並非如此。賈家主要被抄的有兩個人,一個是榮國府的賈赦,另一個是寧國府的賈珍。他們的罪名一開始是這樣的:賈赦是「交通外官,依勢凌弱 」;而賈珍的罪有兩項,一是「引誘世家子弟賭博」,屬於比較輕的罪;另一是「強占良民之妻為妾,因其不從,凌逼致死」,聽起來似乎非常嚴重。

不過後來經過查證,賈赦的罪名只有一項成立,就是「倚勢強索石呆子古扇」,皇帝令他到邊疆充軍;而賈珍所謂「強占良民之妻為妾,因其不從,凌逼致死」根本是個誤會,他並沒有強佔尤二姐或尤三姐為妾,不過最後皇帝還是扣給他一個罪名:「但身係世襲職員,罔知法紀,私埋人命,本應重治,念伊究屬功臣後裔,不忍加罪,亦從寬革去世職,派往海疆效力贖罪」。

不覺得理由聽起來非常牽強嗎?雖然賈赦搶人扇子本來就不對,而賈珍也的確沒有好好處理尤二姐和三姐的身後事,不過罪不致要發派邊疆吧?1 當然賈家可能之前已經得罪皇帝,而因著元妃和王子騰都過世,皇帝欲加之罪何患無辭。不過我覺得明面上的理由也太隨便,令人錯愕。

三、男主太渣

以前我總以為《紅樓夢》的結局就是林黛玉過世,賈寶玉受到刺激立刻出家,後來發現並不是這樣。上一回提過他雖然為林妹妹死去難過,不過因著害怕賈母生氣,又覺得寶釵還不錯,就沒那麼難過。之後,寶玉思念黛玉,在臥房外睡了兩晚期望黛玉可以入夢,但兩晚都沒等到黛玉,結果第三晚就和寶釵圓房了。看到這裡我忍不住蛤了一大聲,這傢伙之前不是口口聲聲說,如果黛玉死了,他就要去當和尚嗎?在跟我開玩笑嗎?

所以寶玉出家到底是為什麼?簡單而言,有個和尚送回他的玉,原本寶玉戴上後好好的,但與丫鬟言談之間,他又突然昏死過去。魂魄飛到仙境看見大觀園所有女子的結局,回人間之後,便看破紅塵,知道送玉來的和尚是他師父,就暗自下定決心要跟他走。他一直靜待時機,終於等到他出門去考舉人,考試結束之後就偷偷跑去出家。

我的理解是:寶玉在仙境時發現大觀園女子的結局,因此覺得命運不可更改,悲劇永遠都是悲劇,自己再怎麼努力都沒用,所以就放棄物質生活和人倫關係,決心擺爛到底。這樣的擺爛使得他從一個看重情義之人變得極度無情無義:當他從仙境回來想把玉還給和尚,襲人拼命地拉著他,他的反應竟是「狠命的把襲人一推,抽身要走」,又「用手來掰開了襲人的手」,這和之前的他根本判若兩人,以前的寶玉可是擔心襲人回家後就不回來,現在的他竟然是恨不得離開襲人,看了真是令人寒心。

而故事的結尾,寶釵還懷孕了。以現代女性的觀點讀這部小說結尾,著實令人氣悶。欸,他為了自己的信仰自由,直接搞失蹤,還讓人當單親媽媽了欸,真的是不行。

《紅樓夢》好看的地方

吐了許多結尾的槽,來說說我覺得《紅樓夢》整體好看的地方。

一、人物刻畫別有丰采

人物刻畫是整部小說的精髓。比如有一段描寫睡午覺的湘雲,非常可愛、環境也別有情調:

果見湘雲臥於山石僻處一個石磴子上,業經香夢沉酣,四面芍藥花飛了一身,滿頭臉衣襟上皆是紅香散亂。手中的扇子在地下,也半被落花埋了,一群蜜蜂蝴蝶鬧嚷嚷的圍著。又用鮫帕包了一包芍藥花瓣枕著。

另一段描寫性感的尤三姐:

三姐索性卸了妝飾,脫了大衣服,鬆鬆的綰個髻兒;身上穿著大紅小襖,半掩半開的,故意露出蔥綠抹胸,一痕雪脯;底下綠褲紅鞋,鮮艷奪目;忽起忽坐,忽喜忽嗔,沒半刻斯文,兩個墜子就和打秋千一般;燈光之下越顯得柳眉籠翠,檀口含丹;本是一雙秋水眼,再吃了幾杯酒,越發橫波入鬢,轉盼流光。

更別說各種華麗的衣服了,什麼大紅猩猩氈、荔枝色哆羅呢的箭袖、雀金呢……等等,就像在看時尚走秀一樣,漂亮人物一個接一個穿著華麗服裝出場,實在好看、實在精彩。

二、人物關係引人入勝

單一人物形象漂亮之外,作者也擅長刻畫人物之間的關係。讀《紅樓夢》可以同時看到劍拔弩張的父子關係(賈政和寶玉)、也能讀到令人惋惜的愛情(寶玉和黛玉)、無奈的母女關係(探春和趙姨娘)、以及忠僕為主兒賣命(平兒和鳳姐)。大觀園就是一個縮小版的社會,上演著愛恨情仇風風雨雨,你隨時都能找到一個喜歡的角色帶入,為自己的角色喝彩或打氣,還能有閒情逸致吃著爆米花看看別人家發生什麼事。

三、有趣詞彙多而又多

剛開始寫連載時,我本沒信心每篇都有足夠的詞能放在「有趣詞彙」這欄,沒想到一直到最後,我還是能找到許多有意思的字詞。什麼「脂粉隊裡的英雄」、「富胎」、「醋缸醋甕」、「開箱」……,有些是古代常用的字詞,不過有些明顯就是作者的自創,如果你像我一樣有囤字癖,不妨去讀讀《紅樓夢》,定有讓你大開眼界的字詞。

結論

試著回答開頭的問題,到底誰活到最後了呢?撇開出家的寶玉和惜春不講,賈府「原應嘆息」四姊妹只剩下探春,還好她嫁得還不錯;鳳姐死後(嗚嗚嗚還我鳳姐),賈璉扶平兒為正;夏金桂死後,薛蟠蒙大赦,遂扶香菱為妻(終於不用被叫秋菱了)2,這些都算熬出頭的,不能說是贏家,只能說是幸運活了下來,當然也有許多壞人還活著,像極了人生。

連載的最後,稍微提一下:

「阿姨看紅樓」這一系列的連載,記錄的是我讀《紅樓夢》當下的反應和思考歷程,過程中幾乎沒參考別的資料,若有訛誤、想和我分享其他學術觀點、或你自己讀《紅樓夢》的心得,歡迎來信提醒或交流。如果想分享讀「阿姨看紅樓」的心得,也歡迎來信~ mail@alicehsu.blog

最後,《紅樓夢》原文遠比我描述的豐富太多了。每次為了專心寫一個主題,許多有趣細節只能割愛,因此非常推薦大家去讀原文,尤其推薦電子書:註釋是超連結,很容易跳到註釋再跳回正文;也感受不到書本的重量,相對沒壓力。另外,如果你沒太多時間,推薦讀八十回就好,後四十回不太好看,再不然,讀到九十八回黛玉死掉就好了。

耶~為期四個月的專欄終於完結!完成一項人生清單,撒花!🎉🎉🎉

【有趣詞彙】

  1. 拿糖作醋:即故意擺架子,裝腔作勢。例句:就這麼拿糖作醋得起來,也不怕人家寒心?
  2. 酸文假醋:故作正經,假斯文的意思。例句:大凡一個人,總別酸文假醋的才好。
  3. 冰炭不投:冰指水,炭指火,水火不相容的意思,比喻兩種事物完全對立。例句:豈知談了半天,竟有些冰炭不投。
  4. 開箱:舊時習俗,新婚次日,男方要打開女方衣箱,看陪嫁的物品,稱之開箱。例句:到了第二天開箱,這姑爺(蔣玉菡)看見一條猩紅汗巾,方知是寶玉的丫頭(襲人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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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以上結論只是筆者單就抄家事件論述,若論起賈赦和賈珍私底下所做的事,我倒覺得他們發派邊疆的下場還算便宜他們了。 ↩︎

  2. 9/29 更新:我後來重讀的時候,發現嚴格來說香菱其實不能夠算活到最後。在一百二十回裡,甄士隱提到她「今歸薛姓,產難完劫,遺一子於薛家」,所以她為薛蟠生下一個孩子之後,就因為難產過世了。 ↩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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