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陣子,黃麗群這個名字在諸多部落格之間相繼出現。本來有點傲嬌,越是大家都在討論的就越不想跟風。直到看到《我與貍奴不出門》書封那隻蜷曲翻肚的肥貓,實在難以抵擋其魅力,索性借了電子書來讀一讀。
讀著讀著,內心忍不住想起柯裕棻老師:她們的文字都冷冽而犀利,偶爾微甜,偶爾刺破生命的空無荒唐,真的有點像啊。
直到我讀了黃麗群老師的短篇小說集《海邊的房間》,看到柯裕棻老師替她寫序,得知兩人是相識多年的好友,我不禁大叫:「難怪!」難怪什麼呢?難怪我在她們的文字中聞到類似的氣味,難怪我會喜歡上黃麗群老師的文字,難怪啊。
如果你喜歡黃麗群老師的散文集,那我真是十分、不,是萬分推薦你去看柯裕棻老師的散文集。《洪荒三疊》、《甜美的剎那》、《恍惚的慢板》都超級棒!
我可以想像若麗群老師碰巧讀到我的文章,現在大概一陣靜默,撇撇嘴說:「你到底是在推薦誰啊?」
請你稍作忍耐,容我用以下心得,說說這幾天讀你作品的反思吧。
讀麗群老師的散文,總覺得好像五指張開,伸進冰涼的河水,隨手一撈就是亮晶晶的白沙和海星,好多句子美得不可思議:「雲被陽光碾薄,半透明地懶在山邊或天角上。」(《背後歌 · 春天別來》)此外,她的譬喻並非堆砌辭藻炫耀才學,而是以具象的畫面詮釋抽象的概念,以此顯現她對人事物的看法。比如:「我真正所願不是你恆常視我如珠寶,我真正所願是能一直看待你像剛剛出爐一塊麵包,蒸氣騰騰不滅,冒出火與糖與麥子與奶油味道」(《背後歌 · 愚人金》),對她而言,愛情不是讓自己名貴到高不可攀,而是能一直被對方平實而美好的一面所吸引。她的文字也讓我不禁思考:我會怎樣描述那些我所珍視的人呢?我想我所願的,就是看對方如剛曬完太陽的被子,我能毫無疙瘩撲向他,捲起來,深深吸氣吧。
《我與貍奴不出門》這本散文集,我最喜歡〈喜歡說明書〉,每個句子精準描繪何謂喜歡。讀完以後,有個句子一直在腦中遲遲不走:「喜歡是我們最後的誠實,最後的本能,與最後的正直」,為什麼是最後呢?我想,大概是因為,一個人若不清楚自己喜歡什麼,他也快失去自己了吧。身而為人,不讓自己活得模模糊糊,總能說清楚自己喜歡什麼、不喜歡什麼(不是對別人任性的那種),才活得比較舒坦,比較篤定。為了這樣的舒坦和篤定,我們必須探索,盡力挖掘,開鑿一個得以安然存放自己喜歡和不喜歡的寶藏洞窟。
等到你所喜歡的人出現時,就能帶他四處參觀啦。
《海邊的房間》這本短篇小說集,每個故事各有不同的外衣,有些驚悚,有些蒼涼,不過內裡其實都是一樣的:其實是人類的渴望經過壓抑、變形而噴發的結果。有些小說表面上像是出現在社會新聞頭版的故事,不過卻教讀者無法置身事外,因為麗群老師把讀者放在離角色極其近的位置,讓人置身事內或感受或觀察一個被悲哀籠罩的人,他是一個怎樣的人?當人在如此近的距離,就難以輕易評斷角色,說他犯錯純粹是黑心肝,彷彿我們生來的心肝就是白的、跟他有基因上絕對的區別一樣。這些悲劇角色,或者推展到社會上許多的人,是生病且病得不輕沒錯,那難道我們自己及至所歸屬的群體,就沒有那塊怎樣醫都醫不好的灰斑嗎?
我想,試著去回答這些問題,也許就是讀小說的目的了?對小說家而言,我會有這樣的想法,是否也達成她寫小說的目的了?麗群老師曾在一篇散文提到寫小說對她而言的意義,就是 「這麼好一間『看病』的密室,就是文字上的『看』,不打算解決,它不是醫心方只是顯微鏡」(《感覺有點奢侈的事 · 那蛇那頭那病》)。我想也是,若小說家志在解決社會問題,就會去從政;若志在解決人心問題,就會去從諮商;志在讓問題於一個安全的虛構世界裡被暴露出來,讓人不需頭破血流就得以看見問題的複雜度並且產生共情,可能才是寫小說的起點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