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要再說生產力了
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「真正重要的事情是眼睛看不見的，唯有用心看才看得見。」
——聖修伯里《小王子》

大學時期，我將生產力奉為圭臬。¹ 當時我買了克里斯．貝利（Chris Bailey）的《最有生產力的一年》，讀了好多遍，將書裡頭的概念付諸行動，最大化每一天可以做的事情。

過了幾年，我發現我對生產力的看法完全變了。原本奉之為圭臬，現在卻棄之若敝屣。

這是為什麼呢？核心在於我發現了「生產力」（Productivity）這個詞背後所隱含的概念。

根據《牛津英文詞典》（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），「Productivity」這個詞有以下三個意思：

1. 這詞最早見於 1818 年，定義為「具有生產能力的狀態或特質。」²
2. 到 1876 年，這個詞開始用於指涉與經濟相關的意涵，其意思為：「指投入資源（包括勞動力、材料、設備等）後所產出的產品或商品之效率，尤其常用於工業領域。」³
3. 到了 1881 年，與生態學相關的新意思出来了：「指個體、族群或群落產生新生物量的速率；亦指特定棲地或區域的繁殖能力與承載潛力。」⁴

由此可見，「生產力」其實是很新的詞。是人類千年文明以來，近兩百年才出現的詞。也就是說，這並非亙古以來人類的共同心靈意識（至少放牧的人不會用「生產力」這個字吧）。而現代人常說的「哇這個人好有生產力」或是「我今天一整天生產力很高」，大概是從上述第二個經濟層面的意思衍生而來的。只不過，投入的資源是一個人的時間、精力、才能，而產出的則是身體和心智的勞動成果。

問題就出在這裡呀！為什麼人會用「生產力高」或「生產力低」——這個因著工業革命而產生的詞語來評判自己的勞動成果呢？明明人就不是機器，卻用著看機器的眼光看自己，並且，使用這個詞彙，潛意識裡容易將自己物化之外，也容易將所有事情量化並且加上價值評判：量化自己的努力，量化勞動成果的價值，並且嘗試在這當中找到一個方程式，期望將投注的資源和結果都緊握在自己手裡，就能獲得人生的最佳解。

人生才沒那麼簡單。

今天可能有個意外、或是突如其來的一場病就會打破你原定的「生產計畫」。並且，以生產力來看待自己的工作產出不覺得狹隘嗎？難道你今天因著生病，沒辦法有太多工作成果，就要說自己「生產力低」嗎？你真覺得自己的價值和機器一樣？難道你花了許多力氣照顧生病的自己就不算一種生產力？

除此之外，我總覺得用「生產力」去評判一個人所做的事，其實是很廉價的：

「哇，這個學者的生產力好高喔！」：我們不問學者的研究帶來多重要的影響，只看他出版的論文篇數；
「哇，這個作家的生產力好高喔！」：我們不看作家的書籍安慰多少人的心靈，只看他一年寫了幾本書；
「哇，我今天生產力好高喔！」：我們不思考做事情最重要的目的是什麼？只看量有沒有達成原先所設的目標。

或許你會掙扎著重新定義生產力、重新界定生產力的定義範圍不只包括量還包括質，不過重新定義代表著必須除魅，一不小心，最初的意思會鬼影幢幢出沒攪擾你的思緒、你的信心、你對人生應該要怎樣的既定想像。

既然如此，該當如何？我認為：

1. 不要再使用「生產力」這個詞來描述人了：「生產力」即便重新定義，還是常需要與舊的意思對抗，何不選一個意思不模稜兩可、大家都有共識的詞？如果真要找一個詞來描述「所付出之能力與所獲得之功效的比率」，⁵ 不是還有一個更好的詞嗎？就是「效率」。效率這個詞客觀描繪人做事情投入的資源與其成果的比率，沒有額外的意思，不像「生產力」，難免會將比率與價值評判畫上等號。而且有趣的是，當我們大大方方用「效率」這個詞來指涉「量」，就不會想再貪心地拿這個詞去概括「質」的意思了。
2. 重新思考你所做的事情，是否為達成目的的最佳手段：一天結束之際，別急著用做了多少事情來評價自己，先回頭思考做事情的目的是什麼，而你所安排的這些事情，是否真為達成目的的最佳手段？畢竟，若這些行動並非最好的方法，或者根本達不到目的地，那就算你做再多生產力再高，也只能生產出成堆成山的徒勞。

開頭時曾提到，我大學時代曾視生產力為人生之重要準則，回頭看來，其實是生產力提供當時的我一個幻象：只要我生產力越高，所有的事情就都能抓在手裡，我就擁有越多的機會和可能性，而這樣的機會和可能性就等同自我價值。不過當泡泡越吹越大，突地破滅之後，我被炸出一身焦慮和恐慌。就連上述提及的生產力研究專家貝利也提到，他在演講時突然焦慮恐慌發作的情形，迫使他必須思考生產力的意義，也迫使他重新為生產力定下界限。⁶

我認為貝利書中所提的方法有待商榷，因此情願設立一個更遠的界線，也就是不再用生產力這個詞語。如果你真的要使用「生產力」這個詞，那主詞至少放個機器吧！比如：某某機器的生產力很高，不要再拿它來描述、量化人了。

畢竟，那些最難以量化的人事物，正因為無法以同一公式複製重現，往往具備最寶貴的價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