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言
一直以來想整理余光中先生所寫的〈的的不休〉，這回總算找到時間，可以好好書寫。雖然余光中先生主要談的是翻譯，不過我想，其建議並不侷限於翻譯，也同樣提醒了寫作者。遂整理文章摘要以及心得。
〈的的不休〉在說什麼？
這篇文章寫於 1996 年 2 月，是余光中先生於香港中文大學翻譯學術會議的演說稿。余光中先生提及，五四運動以來，「的」這個字無所不在，幾乎變成一切形容詞的語尾。不僅是學生，連知名學者和作家都難以擺脫「的的不休」（45）。
「的」這個字本來就很忙了，它在文法上擔任許多角色（45-46），包含：
- 一般形容詞：比如「有趣的節目」
- 是⋯⋯的：比如「他不來是對的」
- 表從屬關係：比如「王家的長子」
- 形容子句：例如「警察抓走的那個人，其實並不是小偷」
- 表示身份：例如「做媽媽的」、「教書的」
除了上述功能之外，還有一些原因，讓它更常出現在文章裡。比如：現代人懶得區分「的」、「得」、「地」（46）；以及，英文字典的編譯者，只要是形容詞，就要加上「的」（55）。
其實針對「的的不休」，余光中先生並沒有明確給出一些指導性原則，不過，他倒是援引了自己的翻譯，以及其他作家的文章和翻譯作為例子，來說明哪些是比較好的語句、哪些比較差，我姑且歸納原則如下：
一、使用中文既有的句法
比如：「An old, mad, blind, despised, and dying king.」
(a) 不好的譯法：一位衰老的、瘋狂的、瞎眼的、被人蔑視的、垂死的君王
(b) 他的翻譯：又狂又盲，眾所鄙視的垂死老王（48-49）
二、精鍊詞句
(a) 沒那麼好：白色的鴨、徐徐的划行、深深的水
(b) 比較好：白鴨、徐徐划行、深水（54-55）
三、重新安排句子結構
比如：「I know a girl whose mother is a pianist.」
(a) 不好的譯法：「我認識其母親為鋼琴家的一個女孩。」
(b) 好的譯法：「我認識一個女孩，她母親是鋼琴家。」（57）
四、取法於文言文
比如：「Everything is the same, but you are not here, and I still am. In separation the one who goes away suffers less than the one who stays behind.」by Byron
(a) 白話譯法：「一切如常，只是你走了，而我仍在此。兩人分手，遠行的人總不如留下的人這麼受苦。」
(b) 文言譯法：「此間百凡如故，我仍留而君已去耳。行行生別離，去者不如留者神傷之甚也。」（錢鍾書譯）（58）
我的心得
針對為什麼會「的的不休」，除了上述英文字典的編譯者需要負點責任之外，對我來說，英文單字書也是原因之一。國高中階段，因著不斷將英文形容詞和「…的」畫上連結，以至於寫翻譯題時，容易遇到句子裡有形容詞就加上「的」。長此以往，我發現自己寫中文文章也受此影響、的的不休。我滿好奇，如果以前多背一點文言文，或是多翻譯白話文至古文，不曉得是不是會好一點？或許有人會覺得，幹嘛要翻譯成古文？我們又不需要穿越到古代去。不過我倒覺得，既然我們翻譯了許多文言文，幹嘛不反過來試試看呢？
重點不在於沒有古人可以對話，而是用來訓練思考變得凝練、清晰。
在這篇文章裡，余光中先生也罵了很多知名作家。比如老舍的《駱駝祥子》有一段：
「體面的、要強的、好夢想的、利己的、個人的、健壯的、偉大的，祥子，不知陪著人送了多少回殯；不知道何時何地會埋起他自己來，埋起這墮落的，自私的，不幸的，社會病胎裡的產兒，個人主義的末路鬼！」
還有徐志摩〈我所知道的康橋〉：
「遠近的炊煙，成絲的、成縷的、成捲的、輕快的、遲重的、濃灰的、淡青的、慘白的，在靜定的朝氣裡漸漸的上騰，漸漸的不見，彷彿是朝來人們的祈禱，參差的翳入了天聽。」
余光中先生認真統計了這兩段文章各自有多少個「的」？其中，老舍 78 個字就有 12 個「的」，徐志摩 64 個字就有 14 個「的」，其中，也可見就連徐志摩也會「的」、「地」不分（55-56）。
雖然余光中先生如此批評，不過我想有沒有可能，這些作家們大量使用「的」是想要創造某種特殊文風呢？
我讀徐志摩，覺得在「遠近的炊煙」後面，接了大量有「的」的形容詞，彷彿在看一個慢動作電影：看見炊煙各種樣態、形式、顏色和速度。不過我讀老舍就比較累了，有這麼多形容詞在名詞前面，讀來實在辛苦，倒沒什麼文風可言。
究竟作者是否為了創造文風，我們不得而知。不過我認為對寫作者而言：不管是刻意製造文風，或是創造凝練語句，兩種能力皆要具備。
結語
寫這篇文章時，我也忍不住一直用 Ctrl + F 檢查我到底會不會寫太多「的」，也不斷調整、編輯語句。比如：
- 做了大量的「古文翻白話」練習題 $\rightarrow$ 既然我們翻譯了許多文言文
- 哪些是比較好的語句、哪些是比較差的語句 $\rightarrow$ 哪些是比較好的語句、哪些比較差
- 而是用來訓練思考的凝練度 $\rightarrow$ 而是用來訓練思考變得凝練、清晰
我覺得這個過程挺好玩的，大家也不妨試試減少「的」的使用量吧！（啊，這句話有三個「的」 XD）
余光中。〈論的的不休——中文大學「翻譯學術會議」主題演說〉。《翻譯乃大道，譯者獨憔悴：余光中翻譯論集》，余幼珊編，九歌，2021 年，頁 45-61。
NB: Due to the unique linguistic nature of the Chinese particle de (的), no English translation is provided.